TRYING

       晚上九點多, 我坐在轎車後座. 下午行程跑完, 又在台北耽擱一會兒才心滿意足地回家.



       坐在昏暗的車內, 手背, 臉上不間斷地掠過街道的光影. 夜晚的後站特別亮, 也很熱鬧------一種帶著疲憊,磨著不同年齡不同職務不同心境的, 屬於各自的熱鬧, 摻揉於略顯刺眼的日光燈之中, 然後穿透車窗, 交互映在我的手背, 臉上.



       回過神, 老爸的叨唸仍然持續著, 顯然他對於我尚未吃晚餐這件事感到十分不放心, 儘管我早已聲明自己壓根不餓, 他依舊堅持身體健康最重要, 不是"餓與不餓", 而是"HAVE SHOULD". 我沒再說話或試圖做任何辯駁, 因為這只是全天下父母共通的立場------他們可以自己三餐不定, 但決不會允許孩子這樣"虧待"身體.



       我想起昨夜, 兩點多了, 我已打算就寢, 而客廳裡兩個妹妹看樣子精神正旺. 我忍不住搬出"晚睡對身體不好"之類的老話, 勸兩個小妮子趕快上床睡覺. 呵, 其實我哪有資格說她們呢? 一向都是我熬夜------無論是為正事為玩樂. 篤定知道自己在做什麼, 卻擔心她們的"篤定", 不放心地親自去"鑑定"可能的"少不更事"......關心則亂吧, 我想.



       從冥想之中拉回現實, 老爸正"語重心長地"講起一件真實的故事. 有個很喜歡讀書的女孩子得了絕症. 她很會唸書, 成績也很好, 但是身體不健康, 任憑一個人再有成就亦枉然.



       我明白此例的用意, 另一種變相的開導, 設法敉平聆聽者的不馴與反彈. 但我深深地明白, 其主旨不是"愛唸書的, 上進的女學生", "健康的身體"才是唯一的重點. 小小的心計, 一頂隱形的高帽 (沒有好壞對錯, 純粹是個溝通技巧罷了).



       那個女孩最後當然過世了.



       唸研究所的男友, 不顧一切地和瀕死的女友結婚了, 在女孩離開的前一天 (當然, 這結局只是順帶一提, 老爸全部火力始終集中在"身體健康之重要"上頭).



       像連續劇般典型的浪漫結局. 老爸很少如此感性地說這般浪漫的故事, 但當時我聽完的第一個念頭卻是: "結婚又怎樣, 那男的還是可以再交女朋友談戀愛呀, 反正她都死了, 結過婚的紀錄對男生又沒差......". 呵~老爸反常地說著感性的話, 我卻反常地轉著毫不感動的念頭. 



       我低頭瞄一眼手中的書, 決定將今晚所有的"不合常理"歸功於張愛玲. 抱歉, 喜歡張愛玲的人, 我沒有絲毫對這位才女不敬的意思, 相反的, 這是另一種變相的讚美, 我還沉浸在霓喜的風情萬種之中, 久久無法自己. 



       我聽著優秀好學卻不久人世的女孩和深情男友淒美的結合, 手裡握著一個女人的庸俗, 婚姻以及曾經的年輕貌美. 截然不同的人, 截然不同的人生.



       我呢, 那麼我將擁有一個怎樣的人生, 我被命運定位在哪一個角落呢? 我從紙筆中抬頭, 環視房內各方角落-------書桌, 書櫃, 百葉窗, 床鋪....... 風扇在時間的寂靜中運轉, 形成一個固定的週期. 我細數自己慢條斯理的呼吸聲, 擱下筆, 預備洗個澡, 然後上床睡覺去.

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初稿於96/08/20 23:49